新上任

早晨的陽光似乎比昨天柔和,從百葉窗的縫隙擴散到諮商室裡。今天是我正式入職的第三個禮拜。

坐在沙發上,我的身體微微前傾,凝視著前方案主的雙眼。他的雙眼望向地板,雖然帶著口罩,不過眉頭深鎖的他似乎心事重重。

「這一切,感覺很複雜」我說。他沒有出聲,而是深吸了一口氣,再把那口氣吐出來。他臉上的口罩瞬間鼓了起來,變成他臉上的一個黑色氣球。「我...」他欲言又止,嘆了一口氣,在沉默了幾秒後,他像是開機了一般,說起了心理的無奈。

我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的看著他,想像我是他的話會有什麼感覺。他仍然沒看我一眼,依舊把目光放在前方、眉頭深鎖。接著,他用雙手緊貼著自己的雙頰,再慢慢地讓雙手下滑,順勢合十,於是他把目光轉向天花板。

雖然他一個字都沒有說,但好像有其他不愉快的事在他心頭。心裡有個聲音要我問他怎麼了,但另一個聲音要我慢下來,不用說話。「講話不是心理師的主要工作」督導說的話讓我很同意,需要給案主時間沉澱,急著說話反而會干擾他處理自己的情緒。

此時,有股很強烈的感覺從我心底湧上。我意識到自己做的事、意識到自己在的環境、意識到我的角色,我意識到,我是一名心理師。

「我終於在這裡了呢,I am doing it.」我才發現自已完成三年前立下的目標。

讀大學的有段日子裡,我每個禮拜都會接受心裡諮商,維持大約半年的時間。即使那時候念的是心理學,也有想當心理師的念頭,但還是有負面情緒讓我無法走出來。當時我不太清楚能怎麼幫助自己、能怎麼樣被幫助,學校諮商室是我少數知道「可能」可以幫我的地方,所以某天我便打了電話預約。

第一次諮商的感覺很好,即使說英文跟中文的感覺非常不一樣,但我可以體驗到「說出來」的幫助。沒有顧慮地說出心底的感受,不只是心理感覺更輕鬆,身體好像也沒有那麼沉重,有點像是沉在水裡很久後慢慢地浮出水面,重新吸到氧氣。因為幫助實在是在太大了,在一次的諮商中,我與心理師分享了自己做心理師的目標。我記得她微笑了一下,說也許之後能在研討會看到我。

三年過去了,目標達成。

我看著眼前的案主,感覺很奇妙。以前的自己就在他的位置,而現在我到了對面,心理師的位置。諮商的氛圍,沉默時凝結的空氣、不急不徐的對話節奏,都讓我對心理師的身份感到更強烈。

工作當下我沒特別注意這樣的感覺,但下班後一上車,我便打開記事本快速把它記下,畢竟也覺得奇怪,入職已經三個禮拜,為什麼我現在才覺得自己是心理師?

記得在準備入職前,我花了很多心思在申請證照。因為疫情的關係,當地行政機關告訴我他們的辦事效率會受影響,加上我又有入職的時間deadline,其實心理是有壓力的。拿到執照後,辦好入職手續,新官上任三把火,對自己工作上的期待又多了一些壓力。

從一個禮拜只有一個診,到一天有四個診,我心中的石頭終於可以放下。工作狀態也慢慢上了軌道,讓自己可以心無旁騖做我擅長的事。於是,那種靈魂再次被我抓回來,與諮商室融為一體,全心全意地為了我的個案。那是一種自己與工作融合的進化感,使我踏入了一種心流狀態。

入職前的焦慮,使我無法專心在自己的工作上,即使我有心理師這樣的頭銜,我卻不能享受它。直到工作進入正軌,靈魂與工作的融合,我才能又再享受工作,真實地感受到心理師這樣的身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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